近日，茅盾文學獎得主、《張居正》作者熊召政推出四卷本歷史小說《大金王朝》。這部潛心14年，在遼金故址行走6萬里，研讀上千萬字史料的歷史新作，一改陳舊的歷史觀，以國際化思維重新審視波瀾壯闊的遼宋金大三國時代。
12月10日，長江網(wǎng)記者在東湖龍?zhí)稌簩ＴL著名作家熊召政。
《大金王朝》分為《 北方的王者》《 擒龍的騎士》《遜位的皇帝》《 崩塌的帝國》四卷，講述遼宋金包容兼并的民族歷史。全書以宋徽宗聯(lián)金滅遼，收復晚唐割據(jù)的燕云十六州為引子，展現(xiàn)三國君臣外交上的角力、戰(zhàn)爭中的金戈鐵馬、時代縫隙里的生民群像。宋徽宗、天祚帝、阿骨打、李師師、蕭莫娜、完顏宗望、蔡京等歷史人物在文學中再現(xiàn)，在宏大的歷史場景中，解讀人心和人性。
歷史小說家的責任，是把歷史真相告訴讀者
我們的專訪從潛心14年創(chuàng)作《大金王朝》的契機談起。熊召政說《張居正》獲茅盾文學獎之后，哈爾濱市文化部門邀請他參加金源文化節(jié)，并創(chuàng)作一部以大金為背景的歷史小說。他一開始有點猶豫，參觀完當?shù)氐慕鹕暇┎┪镳^后，女真7年滅遼，11年滅北宋這段歷史，引發(fā)了他的好奇心。
巧合的是，不久后，熊召政受邀到岳飛故里參加活動，兩邊得到的訊息完全不同，這讓他深思，“承認一邊是英雄，對面就是敵人嗎？有沒有可能雙方在中華民族進程中都做過貢獻，都是英雄，歷史的真相到底是什么？”
哈爾濱零下30℃的冬天，熊召政到金上京故地憑吊，相對紙醉金迷的北宋汴京生活，金人的生活如此粗鄙。他想，歷史真相或許不僅僅是邊地文明戰(zhàn)勝高雅漢文明這么簡單。他回漢后寫了《醉里挑燈看劍》一文，刊發(fā)于《作家》2006年第五期，表達了自己的歷史哲思，“女真人打敗漢人，只是一種表面現(xiàn)象。它的真正的歷史意義在于：一種健康的、硬朗的、平民式的帝王文化，打敗了另一種腐敗的、墮落的、貴族化的帝王文化?！?br/>
這篇文章很快被《新華文摘》全文轉(zhuǎn)載，引發(fā)很多共鳴。在歷史觀上獲得肯定的熊召政這才接受邀請，著手創(chuàng)作《大金王朝》。
令出版社驚訝的是，他竟然花了8年時間，做案頭工作和田野行走，去寧夏的山溝，錦州葫蘆島古戰(zhàn)場等小說中涉及到的戰(zhàn)役戰(zhàn)場考察，“我想為今天的讀者再現(xiàn)歷史的真實空間。讀者把歷史小說當成歷史讀，如果誤導了觀眾，像《瑯琊榜》《還珠格格》那樣，會遭人詬病甚至批判。戲說、妄說或邪說，都不對。”
夜宿大金第一任帝王阿骨打去世的鴛鴦泊時，當年一片汪洋的湖泊現(xiàn)已干枯。還有藏在吉林長春密林深處、率領突擊隊打下居庸關的完顏婁石的墳墓，一片荒涼，無人祭掃，“歷史是有滄桑感的。即使名重一時的英雄，在中華民族的歷史長河中，很多人都被歷史遺忘，張居正當年也是被荊州遺忘。小說家的責任，是把歷史的真相告訴讀者，讓人們重新發(fā)現(xiàn)、追溯這段歷史?！?br/>
熊召政坦言，重溫這段歷史時，有時手舞足蹈，有時心情沉郁，有時豪情萬丈?！拔沂菐е星閷懰纬拿馈！彼部陀^描寫北宋6個奸臣童貫、蔡京的惡，是罪人，卻也是宋朝繁榮的創(chuàng)造者。還有太原府知府張孝純最后的投降，“這種變節(jié)，不是貪生怕死。只要能保全太原市民，自己怎么扭曲都在所不惜?！?br/>
他希望讀者可以從歷史小說中，發(fā)現(xiàn)另一種價值觀，在文學中體察人心和人性?！按蠼饑摹T葛亮’陳爾栻，設計滅遼滅宋大計，等所有政治理想實現(xiàn)了，就告別人世。不為名不為利，代表著中國人的一種處世態(tài)度，都是中國人的楷模?！?br/>
《大金王朝》
遼金故址行走6萬里，做下苦功夫的田野歷史小說家
為讓這段歷史爛熟于心，他在遼金故址行走6萬里。“金庸生前有次和我聊天，說他對《張居正》很感興趣，是歷史學家寫的小說，歷史學問做得很扎實，小說寫得很有底氣?！?br/>
無獨有偶，著名學者馮天瑜談《張居正》時，也稱熊召政是“田野型”歷史小說家，用腳丈量歷史。兩位方家的肯定，讓熊召政決定延續(xù)歷史田野行走之路，先走遍遼宋、金遼、金宋三國之間所有重大歷史節(jié)點的發(fā)生現(xiàn)場，一邊通讀《遼史》《宋史》《金史》以及每個重要人物的傳記、同時代人寫的筆記文?！白钸h一次行走，深入漠北和蒙古高原，首次行走東北三省，就花了兩年。11次進入東北和蒙古高原，為查閱金長城故址，連俄羅斯境內(nèi)的那段，都要到場?！?br/>
他走訪上百家博物館、史料館，一直到縣級的，“只要在契丹、金的版圖里，都無遠弗屆，調(diào)查他們的民俗、歌劇、小吃餐館，了解當?shù)仫L土人情?！?br/>
為寫好大金王朝西路軍4萬鐵騎偷渡黃河的細節(jié)，他在零下18℃的寒夜，來到風陵渡，從河的南岸走到北岸，伸出手指感受寒風的凜冽和刺骨，推想當年守南岸的宋軍為什么龜縮在屋里，沒有發(fā)現(xiàn)北岸渡河的金軍？還有，在寒冷的夜晚偷渡黃河，如何御寒？“最后發(fā)現(xiàn)竟然是狗血派上了用場。”
小說中的重大戰(zhàn)役，如開篇阿骨打居庸關大總攻，終篇金軍圍困太原城，熊召政都詳細地寫到了軍事地形、將帥用兵之智。太原保衛(wèi)戰(zhàn) ，翻閱了《太原府志》《 燕門關志》等數(shù)十本史志?！按笾碌臍v史脈絡，當時的縣志、國史都有記載，比如負責鎮(zhèn)守太原的王稟，糧絕時士兵不得不吃人肉，史上有真實記載?！毙苷僬f寫的時候非常難受，“我們漢人不缺英雄，缺的是英雄無用武之地。制度處處掣肘，不是金人特別強大，而是宋朝的制度，讓我們變得很弱小?！?br/>
小說寫到第四卷時，65歲的熊召政血壓血糖上升，大腦供氧不足。為了保證寫作效率，兩個月減肥30斤。如此苦拼，他認為時下的小說版圖，肯下苦功夫的人越來越少，但作家不能因為這個就投機取巧?！?24年寫了兩部小說，10年寫《張居正》，14年寫《大金王朝》，希望中國的歷史小說版圖，能留有寫正史這一歷史觀的作品，讓讀者喜歡。
宋徽宗是文藝青年，創(chuàng)造了偉大的文明，卻無力保護它
有雜志曾刊載過一份“每隔五百年的世界偉大都市的時間表”：公元500年是長安，公元1000年是開封，公元1500年是佛羅倫薩，公元2000年是紐約。《大金王朝》如同一首汴京（開封）的挽歌，“親歷”一個帝國的崩塌。
對此，熊召政說，宋朝是文學藝術的一個巔峰，是全世界同一時代最高級的。飲食、酒、茶、穿衣等生活方式，都非常發(fā)達，可從小說中宋徽宗自己織一件鹿皮褂子的各種講究，還有他的畫藝和品香文化，得窺全貌。
“徽宗之前，沒有一個皇帝是文藝青年。雖然制度設計重文輕武，但沒有一個皇帝把文藝推到極致?；兆诎盐乃囃频綆p峰狀態(tài)，文藝都是高峰，不是高原，但軍事和人格力量全在低谷。”熊召政感嘆，經(jīng)濟、文藝 、軍事三足鼎立，筑成一個國家的神器，軍事垮跌， 大廈將傾。當它毀滅時，就會發(fā)現(xiàn)，宋朝有能力創(chuàng)造文明，卻沒有能力保護它。“一個偉大的民族，應該既能創(chuàng)造也能保衛(wèi)自己的文明?！?br/>
尤其是當他多次深入汴京，宋朝的汴京今天已蕩然無存，地名都找不到，經(jīng)過黃河的多次改道，已埋藏在今天33米的地下深處，“回望歷史，惆悵良多?！?br/>
與遼金馬背上打下江山相比，宋朝文人簡直手無縛雞之力，最終導致一個王朝的覆滅?！昂芏嗳丝礆v史，只看到奢華的一面，不愿意接受戰(zhàn)爭現(xiàn)實。歷史告訴我們，戰(zhàn)爭永遠都在，戰(zhàn)爭來了，玉石俱焚。不是最美的東西，戰(zhàn)爭就不毀滅。我欣賞宋朝的文明，是世上最高級的，但文明之后的災難，也是世間少有的。這也在提醒今天的我們，民族要弘揚正氣，追求美滿生活和憂患意識并存?！?br/>
他認為，文官制度在宋朝發(fā)展到極致，其壞處就是墨守成規(guī)，沒有激情，扼殺社會的創(chuàng)造力。在小說最后一部，影響南宋格局的人物趙構(gòu)、金兀術、岳飛、韓世忠，相繼登場，“我想留下一個伏筆，精力來得及再繼續(xù)寫，讓這些政治軍事博弈的大人物，在歷史舞臺上，酣暢淋漓地表現(xiàn)自己?！?/p>
